劉又瑄 音樂治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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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裡的移情與反移情|講座筆記與省思

在安寧的臨床實務中,經常在有限的時間裡要做很多的事,而讓自己感到焦慮以及直接進到解決問題的狀態。也讓我回頭思考:這種著急,除了病人、家屬與團隊的需要,是否也包含自己對來不及與無能為力的感受?從移情、反移情與涵容,到 Winnicott「夠好的母親」,讓我省思如何理解自己的反應,慢慢放下全能的期待,再回到眼前的人。

音樂裡的移情與反移情|工作省思

這次上了何佳陵音樂治療師主講的「音樂裡的移情與反移情」,除了有很多概念上的澄清與理解之外,也讓我重新回望自己在工作裡的位置。尤其是課堂談到,治療師可能很想成為一個完美的母親,給個案足夠(或者過多)的理解、溫暖與照顧...。

不停在治療過程中覺察是一生的修煉

在安寧病房裡,我們經常沒有固定、可預測的治療時間,也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時,病人還有多少體力,甚至是否還有機會再見。關係還在建立,時間卻相當有限。所以,當我們接到照會,希望協助病人或家屬面對眼前的困難時,很容易帶著期待幫上忙的步伐走進病房。會希望這次就能處理一些事、讓有些話能被說出來、有些困難能被處理,也希望自己沒有錯過什麼,把握每次訪視的機會。

我會想,我覺察到自己的「著急」,除了病人與家屬真實的需要、團隊的期待之外,是否也有自己對「來不及」與「無能為力」的自我懷疑?好像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理解得再多一點,就能替他們把事情處理好,能夠成為推進他們朝向善終的其中一雙手。

那個想成為完美母親的自己,也可能帶著某種全能的期待。

回頭留意,自己在關係裡發生了什麼

從心理動力的角度看,一個人如何靠近別人、表達需要,或保護自己,可能都帶著過往的關係經驗。這些情感與期待也會進入治療,在當下重新被活化,也就是移情(Transference)。而治療師也身在其中,會被觸動進而產生自己的感受與回應。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讓我回頭留意,自己在關係裡發生了什麼。除了想趕快幫忙,有時也可能是無力、煩躁,或很想退開,又或者是在彌補過往自身錯過的或者期待的完美善終。

課堂裡的同感性反移情(E-CT),關注治療師如何與個案自身的狀態共鳴;互補性反移情(C-CT),則讓我們察覺,自己是否站到了個案內在關係中另一個人的位置,例如批評、控制或想退出的人。兩種位置也可能交錯出現。

這些反應有時也會出現在身體裡,也就是身體層面的反移情(Somatic countertransference)。胸口緊緊的、突然很疲倦,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都值得停下來理解。

不停在治療過程中覺察是一生的修煉。

當我們看著眼前的個案,治療師先感到沉重或想哭,但個案維持冷靜的樣態,那「未流之淚的共鳴箱」也可能是我們的共感,從我們過往的經驗、也可能是個案所散發出來的樣態說話的方式。這種當下即時的感受,伸出長長的天線感受對方與自己,它和自己的經驗、當下的情境,以及我們之間的互動,有什麼關係。

成為容器之後,還有一段理解的過程

心理治療的核心,是讓個案投射出來的情感,在治療師具備高度覺察且安全情境下,承接個案的情感並且「在關係中被修正,重新內化回去個案本身」。

例如,一個從小只要說「不要」,就會被責備的孩子,在治療裡也可能覺得:「如果我不配合,你就會生氣、不喜歡我。」當他拒絕活動時,治療師也許會感到挫折,很想說服他繼續。但治療師先察覺自己的反應,沒有急著催促,而是回應:「你現在不想玩這個,我們可以先停下來。」接下來依然願意聽他說話、和他相處。

孩子便有機會經驗到:原來說「不要」,不一定會被責備,也不會因此失去對方的關心。這樣的經驗慢慢累積,才可能從「這位治療師能接受我」,逐漸變成「我的感受可以被接受,我也可以表達自己的需要」。

每一個個案都能教導治療師一些關於治療師自身的事情,尤其是那些治療師覺得最難共事的個案。

Bion 的涵容(Containment)則讓我想到,當治療師接觸到這些尚難被思考的感受時,如何先容納、理解,再從滿滿填塞的容器中找到比較能被個案承受的方式回應。

接收與覺察、成為容器、消化與理解,再到回應與交還。

察覺自己煩躁、無力或想退開時,想一想,剛才我的內心感受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開始急躁了起來?我是不是也變成了那個催促他、要求他表現的人?理解之後的回應,可能是一句話、一段共處的音樂,也可能是減少聲音、更多的等待。

慢慢放下想成為完美母親的期待

Winnicott 的「夠好的母親」(Good-enough mother),包含對需要的回應,也包含隨著發展,逐漸容許對方面對有限與挫折。這讓我重新想了想,治療師的照顧也需要隨個案的需要與能力調整。

我們需要察覺,自己的熱切是否已經走得比他更快。當治療師急著說出需要、解釋感受,個案可能反而少了接觸自己經驗的空間。如果治療師總是知道答案,個案還能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

從完美走向夠好,對我而言,可能也像一種哀悼。慢慢放下那個相信自己可以理解一切、解決所有困難的想像,承認病情、時間和關係都有我們無法掌握的部分。即使時間很短,我們依然可以把每次的相處當成是下一次的素材,陪伴此刻的他、聽聽他現在最在意什麼,讓他保有接受或拒絕的選擇。

當我很想趕快完成任務時,提醒自己深呼吸之餘,也覺察自己的身心狀態,再回到眼前的人,和他一起決定這段時間可以怎麼進行,成為他的容器之餘,也能陪伴自己在當中成長。


本文為何佳陵音樂治療師「音樂裡的移情與反移情」課程後的整理與工作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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