할머니：奶奶｜跨越戰亂與遷徙的生命回顧與臨終陪伴

韓國奶奶今天沒有再張開眼睛，女兒說：「今天可能是你最後一次看他了。」我們都知道奶奶已經快要離開我們了。

奶奶是脫北者，跟著爸爸與哥哥成功逃到當時的漢城，媽媽與弟弟在要逃的時候剛好外出，沒有跟上，這一分就已經是永別。奶奶後來認識了到漢城工作的中國，兩人結為連理。因為戰亂關係，輾轉得到船票來到台灣，爺爺用了別人的身份活度過幾年，再費盡力氣找回自己的名字。

奶奶不太跟家人談過去的日子，偶爾提到的，是啃樹皮、飢荒與窮迫。奶奶會跟台灣的韓國朋友用韓文講悄悄話，那位阿姨上週末來探望剛洗完澡、已經差不多要離開的奶奶，女兒說：「阿姨一直搖我媽的肩膀，又把他搖回來了幾天。」

「野地的花」、「耶穌愛你」、「耶和華祝福滿滿」是奶奶最愛的幾首歌。今天去探望奶奶，女兒拿了這本泛黃、很有年代感的詩歌本，說是奶奶上週精神好的時候提醒她要送給我，希望我帶著她的祝福去到更多人身邊。

真的好感激。我手上拿過病人的 CD、老歌歌本，現在還有這本詩歌本，那些都是他們陪伴一輩子、所珍視的物件。來到我的手上，我心懷感恩地收下。謝謝他們，我會帶著他們給我的感動，去到更多人的身邊。

奶奶的一生經歷了戰亂、離散、遷徙，也曾與最親近的家人一別就是永別。

有時候會覺得，所謂生命的韌性，大概就是人在經歷這麼多失去之後，仍然找到方法繼續活著，也繼續把愛留給身邊的人。意義治療常談到，人未必能選擇生命會發生什麼，卻仍可能在經驗之中找到自己的意義。

奶奶送給我的那本舊詩歌本，對我來說就像是這樣的東西——一段生命走到最後，仍然把祝福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美好的下午，我也在經驗著離別的時刻。謝謝歐罵。女兒還大推 2014 年韓國電影《國際市場》，是由黃晸珉主演的。她說，看了電影之後，才知道媽媽當時想要尋找失散的媽媽與弟弟時，心有多碎。

奶奶最愛的韓劇則是《愛的迫降》，因為看北韓軍人吃飯、燒柴、鍋碗瓢盆碰撞、大聲講話，「是真的！演得真好。」女兒說：「但男主就太帥了，不寫實。」

後來，奶奶回家了，回到了他的天家。

這是我第一次在台灣參加告別式有瞻仰儀容的過程。耳邊是〈我知誰掌管明天〉，我們陸續走進靈堂後方，手上拿著蘭花放在奶奶身上。她穿著韓服，像是睡著那般。

一生中，大約三分之一以韓國人的身分生活在韓國，三分之二以韓國人的身分生活在台灣，繼續貫徹韓國人的韌性，也把更多的愛傳遞給身邊的人。

女兒說，奶奶不喜歡大家哭哭啼啼，所以影片的配樂選了奶奶在病痛時最喜歡的〈因祂活著〉。離開前，我們好好道別，深深地擁抱，祝福彼此平安。看著她穿著韓服安靜躺著，忽然覺得這段短短的相遇很完整。

題外話是，難得在台南聽到韓語禱告，韓國牧師一邊講韓語、另一位牧師翻譯，奶奶的韓國朋友彼此也都用韓語交談。緣分真是有趣。就這樣，認識了一位韓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