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侶
一段相伴多年的伴侶關係,在生命末期仍被視為家族之間不能談論的禁忌。當醫療與後事決定回到血緣家屬手中,真正長期陪伴的人,可能失去陪伴與道別的位置。

推開病房的門,那是一間健保房,前面兩床目前空著,我輕悄的走到了要訪視最深處的那一床,我與看護點頭打了聲招呼,見到因為疾病的關係有嚴重惡病質的病人側躺著。在我簡單介紹我是誰之後,阿姨虛弱的以點頭搖頭的方式告訴我他平常沒有在聽音樂,但同意我彈奏吉他。
在得到他的允許後,我哼唱的他或許會熟悉的民歌,阿姨眼睛都張得大大的,有點鞏膜水腫,戴著鼻導管的氧氣,時不時張口呼吸,每一首歌曲之後他都點點頭表示喜歡,直到我唱「張三個歌」時,阿姨眼淚掉了下來。
他無法明確表達想說的話,在事前我了解到他有一位同居多年的伴侶,陪著阿姨的這幾年間,約有2/3的時間都是阿姨與癌症共處的時間,也就是伴侶也同步陪伴著與疾病共存的阿姨一起面對每次的治療、追蹤與復發。
阿姨想念與伴侶在公園散步,而張三的歌唱到:「這世界並非那麼淒涼……」阿姨說「這首送給他(伴侶)可以。」
在想要多深入好好談伴侶的話題時,阿姨的哥哥進來了,事前也被告知阿姨的家人相當反對同志婚姻,兩人雖相識相伴多年至今已六十好幾,伴侶的存在仍是阿姨家人間的一個禁忌的話題。
即便到了現在,此刻,都是。
為了了解後事準備,我跟哥哥談起了阿姨的伴侶。「我們在這裡的時候,他不會來,我們都離開以後,他會請假過來陪。我們都談好了,沒有問題。」
哥哥不想多談,而對於初次見面又立刻開啟禁忌話題的陌生人,更是不需要多談。但離開病房後我長長的,長長的嘆出一口氣,阿姨不願意回北部老家治療,所以家人會在阿姨彌留之際叫救護車回北部,即便在路上斷氣也沒有關係。而這個決定阿姨並不知情,同事說伴侶知道但也知道自己沒有立場。
我長長的嘆一口氣是說不上來的無力,替伴侶的角色無力,替阿姨反抗無效的無力,還有對「被迫」的這種種事物感到無力。我們也不過是共同經驗了生命中的40分鐘,而繼續留下來獨自生活的伴侶,卻要繼續面對無法道別、被迫分開而無法陪伴到最後的惋惜,他長長的嘆氣,不會只是無力而已。
此刻,在生命之末的軀體已不再是自己的,最終回到了「家人」身上,即便這個「家人」並非陪伴在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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