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那水影被觸動的片刻
在生命逐漸退去、語言與意識反應變得微弱的時刻,熟悉的歌聲仍可能觸動病人與家人共同擁有的記憶。病人滑落的眼淚無法被簡單解釋,卻像是他與世界、家人及自身生命經驗之間,仍然存在的一道細微連結。

我們總是引導家屬,在病人彌留之際仍持續與他對話。說想說的、罵想罵的,從日常瑣事到任何生活中的事情都可以說。「病人都聽得到。」我們大家總是這樣說(好吧,這其實也像是一種自動化的說話模板,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家屬的時候,先把這句話拋出去,其他的之後再說。)
今天看病人的時候,他的血壓只剩八十幾,雙眼上吊微張,雙唇微微張開,小腿已經很涼。除了抬顎呼吸,呼吸之間還會停止十至二十秒。太太與女兒陪在旁邊,太太用歡快的聲音告訴我,病人非常喜歡聽歌,也很喜歡在遊覽車上唱歌。於是,我開始哼唱幾首他熟悉的台語歌曲,太太一邊撫摸著他的臉,一邊跟著唱。
歌曲還沒有結束,太太忽然驚呼,要女兒拍下病人左眼流淚的樣子。接下來的每一首歌裡,病人的雙眼都流著眼淚,一滴一滴,慢慢滑落。太太與女兒不斷說著:
「爸爸都有在聽。」
靠近我這一側的眼睛也流下眼淚時,我似乎能感受到,那些眼淚裡有好多想說的話。
余德慧老師在《生死學十四講》裡寫到:
「臨終者的擬像猶存的時候,就好像水中影,光依舊在破碎的介質上。儘管臨終者心智的連續性不高,依稀還是可以看到水影,他會專注於水影的景象,因為水影有著我們在世意識的碎片。」
我不知道他在那些時刻裡聽到了什麼、想起了什麼,又感受到了什麼。眼淚未必能被單一地解釋為痛苦或害怕。它更像是病人與世界、與家人,以及與自身生命經驗之間,仍然存在的一道微弱連結。即使語言與清楚的認知反應逐漸退去,病人似乎仍以身體回應著某些重要的聲音、陪伴與記憶。那些眼淚,或許正是生命最後階段中,「水影」被觸動時所留下的痕跡。
離開前,太太對著病人說:
「你真是幸福的人,在生命最後有人唱歌給你聽。」
謝謝太太。這句話也給了我好多祝福。她請病人保佑我順利平安,而在這場相遇裡得到如此多的我,也是一個幸福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