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年失落與哀傷|在你離開之後
老年喪偶帶來的失落,可能不只是一段關係的結束,也包含那個只有在伴侶面前才能存在的自己。從松樹與安全網的比喻出發,思考老年失落、身分改變與哀傷陪伴。

當那個最懂自己的人離開之後
昨天在線上團體督導課裡,主題談的是老年人的失落與哀傷。
老師提到松樹。有些松樹從很小的時候,就會被鐵線固定形狀。為了觀賞,也為了讓它慢慢長成我們希望它成為的樣子。鋁線就這樣纏著它好多年。
一直到有一天,鋁線被拆掉了。
我們可能會以為,沒有了束縛之後,松樹終於可以自由生長了。但事情好像沒有這麼簡單。它可能開始往奇怪的方向長,可能歪歪的,也可能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慢慢找到一個比較自然的樣子。甚至有些曾經被固定過的地方,再也沒有辦法完全回去了。
這很像我們在陪伴一些年熟齡者時會遇到的狀況。 一個人活了六十年、七十年,甚至八十年,他現在與人相處的方法、遇到事情時的反應、保護自己的方式,都不是最近才形成的。那些他們熟悉的「方法」可能陪著他走過婚姻、家庭、工作、失去,也陪他度過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有時候,我們會很自然地想:「是不是可以讓他多出去一點?」「是不是可以不要一直待在家?」「是不是可以改變一下想法?」
這些目標聽起來都沒有錯。但對一個已經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了幾十年的人來說,那個地方可能真的太遠。 老師那天說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
如果他每一次來會談,都比沒有來之前好一些,那就夠了。
我很喜歡這個「一點點」。 因為陪伴好像常常讓我們忍不住想知道,這個人最後會不會變好、會不會走出去、會不會接受失落、會不會開始過新的生活。但有些時候,能夠讓一個人在一小段時間裡覺得比較舒服、比較有地方說說話,或者少一點孤單,已經是很棒的事情了對吧。
當先生離開之後,小公主去了哪裡?
課堂裡還談到一位奶奶。 我腦中慢慢出現了一張很有意思的圖,她原本一直生活在一張安全網上。父母親在、公婆在,後來這些人慢慢離開了,織網密度少了一些。
但她身邊還有陪伴自己多年的先生。只要先生還在,她好像仍然可以在這張網上,做那個被熟悉、被理解的小公主。那個「小公主」不一定真的代表被無限寵愛,比較像是一個只有在某一段關係裡才會出現的他所喜歡也習慣又自在的自己。也許可以撒嬌,可以任性,可以不用一直做一個成熟的人。甚至不需要多說什麼,對方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直到先生也離開。那張安全網突然變得支離破碎。更困難的也許是,原本那個可以看懂「小公主」的人也不在了。他還是他。但這個世界上,好像再也沒有一個人,用原本的方式看著她。他開始要當「大人」了,先生離開之後,他面對的主要關係變成了孩子與孫子。
在孩子面前,他是媽媽。在孫子面前,他是阿嬤。她開始需要用一個「大人」的樣子面對下一代。而她心裡對「大人」的想像,也許是可以自己處理事情、可以照顧自己、不需要別人擔心。可是年紀越來越大,孩子開始擔心他。會問他去哪裡、會希望她不要自己做某些事情、會想替他安排生活,也開始把她放到「需要被照顧的人」的位置。摩擦就慢慢出現了。站在孩子的位置,也許只是擔心。但站在他的位置,也可能是在想:
我明明還可以啊!
我還是那個可以自己決定事情的人。我還不需要變成一個被照顧的人。所以我們看到的固執、拒絕、爭吵,有時候背後還有另外一件事情。她正在努力維持自己熟悉的樣子。
失去一個人,也失去在那個人面前的自己
我後來一直想到:當一個相伴很多年的人離開,失去的可能不只是這個人。我們也可能失去一個只有在那段關係裡才會出現的自己。有些人讓我們可以一直當個孩子。有些人讓我們可以不用堅強。有些人知道我們年輕的樣子,也知道我們最任性、最脆弱、最不講理的樣子。只要他還在,那些「我」就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存在。
可是當他離開之後,有些部分的自己,好像也突然沒有地方去了。我覺得這也是老年失落裡很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我們常常看到的是「他失去了先生」。
但對她來說,也可能同時失去了: 那個有人懂得的小公主,那個可以依賴別人的自己,那個不用成為長輩的自己,還有那個陪著她走過很長一段人生、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樣子的人。
沒有鐵線之後的松樹
所以我又回到了那棵松樹,先生可能也是她生命裡其中一條很重要的鐵線,很多年裡,彼此依靠、彼此適應,也一起形成了現在的樣子。當那條線突然消失,我們不能期待她立刻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往哪裡長。可能會歪一點,可能讓孩子看不懂,也可能做出一些旁人覺得「怎麼這麼固執」的事情。
但那也許就是他正在重新找到自己位置的過程,陪伴到了這裡,我反而覺得不用急著幫他決定應該長成什麼樣子。讓他慢慢知道:先生不在了,以前的生活回不去了,可是現在這個還有一點歪歪的、自己也不太熟悉的自己,也可以繼續慢慢長下去。
有時候只是陪他待在這個還很陌生的地方。如果每一次見面,她都比來之前好一些,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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